2007-01-02
对话:张永和与艾未未
张永和:我对建筑的基本认识挺职业的,就是盖房子。但是我对杜尚感兴趣,具体的工作还是挺保守的,虽然给人提供的房子就不一定那么保守,希望能在建筑上轻轻地拧一下。
艾未未:你这种保守还是基于建筑学的路,但问题正是,是否真有建筑美学这么一种价值。如果是有,它就很容易被它本身的东西套进去。所以我不信有一个所谓建筑学美学这事。做出好东西是不是那么重要?今天,建筑完全是一件文化的事情,而你所做的事情还是独善其身的做法。对建筑学和当代美学持质疑态度应该是一个必要的倾向,而你做得不够。
张永和:我也不信美学有一个清晰的定义,我信的是学院派那种不保守的方式,但是这个信本身是保守的吧。你看吧,中国将会出来一批年轻建筑师,会是好趣味的守护者,比如现代主义的极少主义。我挺认同趣味的,但是只剩下趣味就没劲了,因为这不构成建筑师工作的基础。但是让我抛掉这个趣味?
艾未未:趣味注定是个重大问题。
张永和:其实如果有立场,有策略,趣味并不是那么没用。严重的是好像一群植物人在做建筑,没有趣味。如果有趣味就不会有那么多热粉色的建筑,令人惊讶的是热粉竟是在广州兴起,广州已经是那么湿热了,弄上热粉色,简直太没道理了。
艾未未:所以任何趣味必须放在美学的大范畴里,所以建筑师就不是做一个好房子的事,而是要把美学扩大到文化立场上,好建筑师应该和文化立场有一个明晰的关系。
张永和:我的立场是很清楚的,但我也特别相信今天的世界是多元的。作为一个主张民主的人,你必须给人独立选择的权利。
艾未未:我在路上忽然想到生而知之和学而知之,现在我感觉人应该是生而知之。我就是怀疑你说的知识结构。做事必须分析现实的问题,所以建筑史不用学。因为人和民族会在建筑上有表情,所以建筑不是为一个行当服务的。人怎么判定自己与外界的关系,这是文化最大的诱发点,也是上帝给人留的一个口,让人自己来设计。教育不可能把这事弄明白,从没让人处于和谐的状态。行为的本性本来没有一个知识上的目的,可教育总是把一切赋予目的。
张永和:建筑从经济上讲是主流的,我一方面在主流里,一方面又批判主流,这就带了两顶帽子。我一直羡慕你,又盖了房子,又能对自己的处境有控制。我像信了教一样,我信了建筑这个教。其实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写侦探小说。
艾未未:我不会陷进去,因为我不信这个事。对你来说,建筑是你最大的诱惑。
张永和:有时候我很奇怪,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恶俗,对恶俗那么麻木?我也不认同那些没道理的,但是我想,是不是人家有别的什么想法?是不是其中有更有意思的理由要考虑?我不是简单的对抗。
艾未未:说恶俗是相对于一种优越,优越的品位也是值得怀疑的,我不认为有哪种形态就算是恶俗了,而是用法不当。我看到北京的建筑前都有个大雨棚,北京很少雨,这是为什么?这种设计就是很没道理的东西。这些东西必须讲出来。你看看在电影里,古装片、武侠片都在说什么呢,都在躲避问题,这是道德的全面崩溃。
张永和:所以,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场真正的文化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