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19

reading 三岛由纪夫猜想

----------------------------------------------------------------(莫言)  
  
 
我猜想三岛是一个内心非常软弱的人。他的刚毅的面孔、粗重的眉毛、冷峻的目光其实是他的假面。他的软弱性格的形成与他的童年生活有直接的关系,那么强大,那么跋扈的祖母用霸道的爱病态了这个可怜男孩的心灵。但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怪祖母,很可能就没有怪异而美丽的、像腐尸上开出来的黑红的鲜花一样的三岛文学,当然也就没有文坛鬼才三岛由纪夫了。三岛虽然口口声声说到死,口口声声说他渴望鲜血,渴望杀人,井以艰难的自杀告终,但我猜想他其实是一个最怕死的人,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起码与凡夫俗子一样重。他夸大病情逃避征兵就是他眷恋生命的一个例证。 
  我猜想三岛是一个在性问题上屡遭挫折的人。他对女人的爱恋到达痴迷的程度,而且是见一个爱一个。他绝不是一个性倒错者,更不会去迷恋掏粪工人汗湿的下体。我猜想他对男人体有一种厌恶感,他绝对不具有同性恋倾向,他有很多话是骗人的。我没读几篇三岛的文章,但如果三岛关于痴迷男人的话题是他初涉文坛,三十岁之前说的,如果他在四十岁之后再没说这类的话,那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所谓对男人的爱恋云云,其实是三岛标新立异、希望以此引起人们注意的邀宠行为。我猜想当时在日本,没有一个作家是同性恋者吧?三岛这样一闹,该有多么大的魅力啊,由此会让多少读者对他的文学感兴趣啊。他心目中雄伟的男体是他自己。他爱恋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并幻想着用这样的身体去征服女人,他有点虐待狂的意思对女人。三岛一生中很多特立独行;其实都是为他的文学服务的。问题的悲剧在于:评论家和传记家总是过分相信作家的话,其实作家的话多半是掺假的。掺假最多的是作家的所谓自传。作家的真面目,应该从他的小说中去发现。三岛由纪夫其实就是《金阁寺》中的沟口当然也不完全是沟口。 
  我猜想三岛的软弱性格在他接触女人时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他有着超于常人的敏感,超于常人的多情。他是一个病态的多情少年,虽然长相平平,但灵魂高贵而娇嫩,宛若刚刚脱壳而出的幼蝉。《春雪》中的贵族少年春显既是他理想中的楷模也是他的青春期心理体验的形象化表现。我猜想三岛在学习院走读时,在公共汽车上与那个少女贴邻而坐、膝盖相碰的情景,他因为激动一定浑身发冷、牙齿打战。这很难说是爱情,那少女也不一定是美貌的。对三岛这种秉赋的人来悦,爱情只能是一种病理反应。我猜想三岛在这个时期是没有性能力的,他不可能与他追求的女性完成性行为,他是病态性的精神恋爱。对这样的少年来说,能让他真正成为男人的,也许是一个浪荡的丑妇,而不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我猜想正由于三岛在青少年时期对女人的无能,他才把「男人的汗湿的下体」祭出来,一是为了自慰,二是为了标新。三岛的「同性精神恋」,基本上可以理解为一种文学行为,类似三岛的青少年不多,但卓越的艺术家大概都有类似的心路历程。我猜想三岛在正式结婚之前,已经与成熟的女人有过了成功的性活动,他的所谓的「同性精神恋」自然也就痊愈了。结婚是三岛人生的也是文学的一大转折,他与妻子的正常生活治愈了他在性问题上自卑,然后他便堂堂皇皇地开始描写正常的男女之爱,有《潮骚》为证。 
  我猜三岛自己也不愿说清楚《金阁寺》里的金阁象征着什么。我认为《金阁寺》简直就是三岛的情感自传。沟口的卑微的心理活动应该就是三岛婚前反复体验过的。我认为如果硬要说金阁是一个象征,那么我猜想金阁其实是一个出身高贵,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的象征。三岛是没有能力和这样的女人完成性爱的,就像许多文弱少年没有能力和一个他倾心日久、一朝突然横陈在面前的美女做爱一样。美是有震慑力的。我猜想三岛婚前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当那美人怅恨不已地穿衣离去时,我猜想三岛的痛苦会像大海一样深沉。他更加痴恋那美人,并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与那美人痛苦淋漓地造爱的情景,就像沟口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着金阁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模样一样。金阁在烈火中的颤抖和哗剥爆响、就是三岛心中的女人在情欲高潮中的抽搐与呻吟。所以当中村光夫问三岛:「我以为不要写第十章烧金阁寺的场面不好吗?」三岛回答道:「但是,中断性交时身体是有害的啊!」这绝对不是开玩笑。正如中村光夫所说:「三岛设计烧金阁寺或者这种表现,很可能是他在此之前的对人生所感到的最官能性的发情的一种形式」,三岛是将「金阁作为他的情欲的对象来描写的」。痴情少年在没得到美人之前,会想到以死来换得一晌欢爱,但一旦得到之后,死的念头便烟消云散,所以沟口火烧金阁之后便把自杀备用的小刀和安眠药扔到谷底去,然后点燃一支香烟,一边抽一边想:「还是活下去吧!」是的,朝思暮想的美人也不过如此,还是活下去吧。 
  我猜想三岛写完《金阁寺》后,好评如潮,名声大震,家有美妻娇女,物质和精神都得到了满足,他已经落入了平庸生活的圈套。他的一切都已经完成了,他已是个功成名就、家庭圆满的完人。他的隐藏在内心的自卑通过完美的、符合道德标准的家庭生活和那把烧掉金阁的熊熊火焰得到了疗冶,他再也不用编造「迷恋挑粪工人身体」的谎言来自欺和欺人了。但三岛是决不甘心堕入平庸的,他对文学的追求是无止境的,就像男人对美女的追求在本能上是无止境的一样。当一个文学家完成了她的代表作,形成了自己的所谓「风格」之后,要想突破何其困难,没有风格的作家可以变换题材源源不断写出新作,有风格的作家,大概只能试图依傍一种观念上的巨变,来变换自己的作品面貌。因此也可以说,当一个作家高呼着口号、以发表这样那样宣言代替创作的时候,正是这个作家创作力已经衰退或是创作发生危机的表现。作家如果果然萌生了一种全新观念,那他的创作前途将是辉煌的。但要一个写出了代表作的作家脱胎换骨谈何容易,包括三岛这样的奇才,也只能祭起武士道的旧旗──当然加以改造──来与自己做斗争了。他深刻地认识到了功成名就的危机;他不择手段地想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但这样做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这沉重的代价之一是三岛从此丧失了纯真文学的宝贵品格,变成了一个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文学家;代价之二是他的强烈的理念部分地扼杀了他的形象思维能力。但三岛别无选择。与三岛面临着同样困境的作家没有比三岛选择得更好的了。写完《金阁寺》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三岛在日本文坛上依然是焦点人物,他时而当导演,时而当演员,时而做编剧,时而发表政论,时而组织社团,可谓全面出击,空前活跃。这些活动表现了三岛多方面才能,也维持了三岛赫赫的名声。但三岛骨子里是个小说家,他真正钟情的,真正看重的还是小说,我猜想三岛在那些纷繁的岁月里,始终处在痛苦和矛盾之中,他所极力宣扬的「新武士道」精神。并不一定是他真正信仰的,那不过是一棵移植来的树,是三岛自救的,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一根朽木,三岛清醒地知道,他固然已经名满天下,但还没有一舶?俺凭?典的巨著,来奠定他的大作家的地位,他的一切引起人们非议的行为,其实都是在为他的大长篇做思想上的和材料上的准备。他其实把他的《丰饶之海》看得远比天皇重要。当他写完这部巨著后,他也必须死了。他已经骑在老虎的背上,他如果不死就将落下笑柄。 
  我猜想三岛也是一个看重名利的人,他远没有中国旧文人的那种澹泊心境。(绝大多数中国旧文人的澹泊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也是一个很在意评论家说好说坏的人,写完《春雪》、《奔马》后,他心中忐忑不安,直到得到了川端康成等人的邀赏,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写完《晓寺》后,评论家保持沉默,他便愤愤不平地对国外知音发牢骚。由此可见,三岛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评论家的吹捧会让他得意忘形,评论家的贬低又会让他灰心丧气,甚至恼怒。三岛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才华。他的自信心甚至不如中国当代的很多文坛少年,当然那些文坛少年的狂言豪语也许是夜行少年为消除恐惧而发出的嚎叫一一壮胆而已,底气却很虚弱。我猜想三岛并不总是文思潮涌,下笔千言,他也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写不出来时,他便带着一群学生到自卫队里去受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文学,因为小说,并不是他对天皇有多么的忠诚。三岛努力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威武的、有远大政治理想和崇高信仰的角色,实则是借此吸引浅薄的评论家的目光,是为他的大长篇做广告。他最后的剖腹更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广告,一个极其成功的大广告,从他的头颅落地那一刻起,一道血光便把他全部的作品照亮了,从此三岛的文学便不朽。三岛的亲近政治是他的一种文学手段,是他的戏,但演久了,感情难免投入,有点弄假成真的意思。如果真是为国家为天皇,何必要等写完《天人五衰))再行动?国家和天皇不比一部小说重要得多吗?但三岛的过人之处是他把这戏演到了极致,弄假成了真。大多数祭起口号的作家实现目的之后,马上就会转向。所以三岛毕竟是了不起的。 
  我猜想三岛临终前是很犹豫的,他不想死,他很爱这个世界,但口号喊得太响了,不死无法向世人交待。所以三岛其实是很有良心的老实人,你不剖腹谁又能管得着你? 
  我猜三岛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不能看到他死后的情景,他一定百次千次地想象着他死后举世轰动的情景,想象着死后他的文学受到世界文坛注目的情景。他常常被这些情景激动得热泪盈眶,但热泪流罢,遗憾更重。这是没法两全的事。于是他在死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为妻子留下遗言,把腕上的名表赠给同党、真要为天皇献身带着手表去死也行啊,还顾得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三岛的一生,写了那么多作品,干了那么多事情,最后又以那样极端的方式结束,好象是非常复杂,但其实很简单。三岛是为文学而生又为文学而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他的政治活动骨子里是文学的和为文学的,他的死也是文学的和为文学的。研究三岛必须从文学出发,用文学的观点和文学的方法,任何非文学的方法都会曲解三岛。 
  三岛是个具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但最后那一刀使他成了神。 
  三岛本没有难解之处,也是最后一刀使他成了谜,但几十年之后,人们还在关注他,研究他,谜也就解开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作为一个作家,三岛是杰出的,杰出的作家并非三岛一人,但敢往肚子上捅刀子的作家就只有三岛一人了。 
  这样的灵魂是不能安息的。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tAO 发表于 2004-01-19 23:42:33 | 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