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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伟片场俨如“副导演” 杜可风王家卫“冷战”一年
“我是惟一能辨认王家卫的字的人，”梁朝伟说。“因此我总是要跟大家解释对白。”每天向所有演员“翻译”对白的他俨如片场的“副导演”。
原本木村被告知将和王菲演对手戏，谁知到开拍时，王家卫改变了主意，他的对手“演员”变成了一头牛、一只猪和一头大象。
尽管影片绝大部分的视觉元素都要归功于杜可风，但有超过一半的镜头是李屏宾拍摄的。为此杜和王几乎有一年没说话。
让观众等待了5年的《2046》今日终于全面公映。对于这部“五年磨一剑”的大作，不但中国观众好奇，大洋彼岸的美国观众也满怀兴趣。最新一期《纽约时报》杂志以7个版的篇幅解密《2046》幕后，该报记者去年3月便深入《2046》剧组，披露了不少鲜为人知的内幕故事。
王家卫的电影充斥着钟和日历，而他也有着迟到的恶名。
去年三月的一个晚上，在澳门的某个荒芜区域，一个摄制组在街上闲逛，等待王家卫的到来。正如在电影中那样，王家卫在生活中也会令你更加意识到时间的存在。他的电影充斥着钟和日历一类的事物，而他也有着迟到的恶名，人们等待他的影片，等待他正式开机，等待他想出一个较为清晰的故事结构。
今晚，眼前的这个摄制组将拍摄王家卫的第八部电影：《2046》――一部野心勃勃的、大牌云集的未来主义电影。不过，拍摄地点一点也不“未来”，那是一个充满人工灯光和倒影的荒废街区，很像王导演在他的上一部电影《花样年华》中构建出的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午夜稍过，一辆小货车开到，王从车中走出，手里抓着一叠纸，上面写着下一个要拍的场景。副导演迅速将它分发给各人。看上去，那些字像是王家卫坐在咖啡馆里随手涂写出来的，而事实上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尽管因为在澳门拍摄，他不得不提前几天通知剧组成员，但王家卫的常规工作方式是不到最后一分钟都不通知演员具体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他也不打算提前给他们任何对白或是对某个场景的具体说明，相反，他先打开摄影机，再把演员扔进一些他们事先毫无概念的情境当中。
梁朝伟读了一段剧本：“内景，旅馆，做爱。”然后又开心地说：“很多床戏哦！”
街区远处的一间被隔断的商店成了更衣室。王家卫的布景设计师和服装设计师张叔平正为影片主角梁朝伟整理头发和服饰。梁本人则翻着那些“剧本”。“我是惟一能辨认王家卫的字的人，”梁朝伟说。“因此我总是要跟大家解释对白。”每天向所有演员“翻译”对白的他俨如片场的“副导演”。他本人的角色暂时还没有名字，于是剧本上他的对白前面都只是简单地写着“伟”。和《花样年华》一样，在《2046》里他也是扮演一个作家，王家卫这回要求他要演出查理・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二十世纪美国著名诗人)的感觉：懦弱、粗心、烂赌、好色。梁朝伟读了一段剧本中的要求：“内景，旅馆，做爱。”然后又开心地说：“很多床戏哦！”
摄影机和灯光就位后，王家卫跟梁朝伟和章子怡把戏简单过了一遍，随后，摄影机打开，梁和章在人行道上慢慢地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梁朝伟对章子怡说，他很喜欢跟她一起，但他现在要走了，章子怡突然悲从中来，抱着梁朝伟哭了起来。
“他要去哪儿？”我问副导演。
“啊，我们也不知道，”她说。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剧本本来就很含糊，”她耸了耸肩。
王家卫的创作心态已经是近乎疯狂的开放，他是边拍边了解《2046》的。
王家卫这种著名的即兴式拍法并非独一无二。格里菲斯(D.W. Griffith)拍他那三小时的《党同伐异》(Intolerance)时也没有明确的剧本，约翰・卡萨维蒂(John Cassavetes)、罗伯特・奥特曼(Robert Altman)和迈克・李(Mike Leigh)也都在拍摄中使用各种不同的即兴手法。然而，王家卫的方法则近乎写小说，每天都尝试新的东西，每天也都在删改上一天的设定。他会拍摄一些互相矛盾的场景，要求演员不要对角色或剧情有太过固定的理解，同时，他也总是在尝试不同的视觉风格。一言以蔽之，他的创作心态已经是近乎疯狂的开放，他是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逐步了解《2046》的。
最初，王家卫想拍一部科幻片，因此《2046》被定位为一部“未来主义惊悚片”。正式的拍摄于1999年在曼谷开始，那时王本人还忙于《花样年华》的制作，《2046》很快被丢在一边。
《花样年华》拍毕后，王家卫又开始构思《2046》，他觉得原来的想法――即想像五十年后的香港――太过直白与单一。同时，《花样年华》是王家卫的突破之作，而他一直将两部影片视为姐妹篇，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于是，他觉得《2046》或可作为《花样年华》的继续。原定饰演一位未来的邮差的梁朝伟，也被安排再次饰演20世纪60年代的一位香港作家。那时，王家卫尚未决定是否应该让梁朝伟演回周慕云的角色。但为了能够保留住这个可能性，他在所有角色都没有名字的情况下开始了拍摄，这种极端的不确定性在他的拍摄中是家常便饭。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去年，那时摄制组大概已连续工作了一个月，还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周慕云的梁朝伟还住在那间汽车旅馆的2047号房间里，为在隔壁2046房间里落脚的一个个女子而激动不已。一开始，王家卫集中精力研究梁朝伟与章子怡的关系。他们把一些废弃的房间改造成“东方宾馆”，宾馆的室内装修以深绿、褐色和黑色为主，墙壁上污痕遍布，坑坑洼洼，好似一幅杰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画作。梁朝伟的房间里混乱不堪，书桌上堆满烟头，摄影机被安置在天花板的轨道上。这个俯拍的镜头有着王家卫注册商标式的氛围：梁朝伟被一小圈昏暗的灯光照着，狂躁地奋笔疾书，不时停下来抬头盯着天花，缓缓吐出一口烟。
梁朝伟呼出一口气，王家卫突然批评这个镜头，“Not. Creat－ive. Enough(没・创・意)”。
王家卫坐在监视器前，他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在考虑构图：书桌应该居于画框正中，还是偏一点？摄影机应该从近景拉远，还是反之？这只是一个不到一分钟的单机镜头，但这正是王家卫电影的标志性镜头，那种不可言说的感性氛围，是在他完美主义的过滤中打磨出来的。
梁朝伟走了进来，摄影师杜可风将镜头拉远，从近景一直往上拉到天花板，梁朝伟呼出一口气，王家卫突然喊“Cut”，用普通话开始批评这个镜头，并以三个英文单词结尾：Not. Creative. Enough(没・创・意)。
“我知道，”杜可风开始反击。“我是第一天拍这部戏呢。”他们两人经常像夫妻般地斗嘴。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情景：杜可风摆好机位，用灯光把某件小道具照亮，或是展示了一套复杂而有效的机位之后，王家卫就面无表情地说：“克里斯(杜可风的英文原名)，你的水平不只这样吧。”
张叔平要吊一块红色幕布下来，这使得所有镜头都要重拍。
另一个对王家卫的电影起到重要作用的人是身兼美术指导与剪辑师两职的张叔平，他直言《2046》不易把握。“演员太多了，感觉有点怪。一般来说，两个星期左右我就能把握到故事的大体气氛，但现在我好像还没有做到这点。”不过，王家卫并不着急，他对张叔平极有信心。
与张叔平合作时，王家卫只说一些类似“章子怡是演一个舞女”之类的话，其余的全都留给张叔平想像，后者的工作方式与王家卫一样，倾向于直觉与即兴。在东方宾馆的走廊里拍了几天后，张叔平认为应该从天花吊一块红色幕布下来，这使得所有在那一地点拍摄的镜头都要重拍。张叔平的精确要求最终总能达到一种超自然的美，这一点在女演员身上尤其明显。
张叔平也是王家卫的剪辑，最终成片的结构和节奏有他相当的功劳。在大多数电影里，拍摄一旦结束，就立即开始紧张的剪辑工作，但王家卫电影的拍摄、剪辑和剧本编写几乎是一体的――有时是重叠的，有时是交替的。去年的一个下午，我跟张叔平一起坐在剪片室里看梁朝伟和章子怡的那场卧室戏的片段，张叔平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肘部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眼睛盯着屏幕。通常，一个镜头一拍完他就开始思考结构。看完片段之后，他对它进行了扩充，将别的素材加插进去。
“这部电影很美，”木村惊叹道。“有一种美丽的悲哀感。”
去年，当妮可・基德曼找到王家卫表示有兴趣合作时，他警告说拍他的电影会很费时间，而且过程中会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妮可听了之后，兴趣似乎有增无减。然而，并不是所有演员都受得了这一套。五年前，日本巨星木村拓哉(Takuya Kimura)获邀在片中饰演一位杀手(那时剧组还在曼谷拍摄)。他是王家卫的影迷，但作为一个演员，他只参与过日本电影那种团组式的拍摄。在《2046》剧组的几个星期令他无比狼狈，原本他被告知将和王菲演对手戏，谁知到开拍时，王家卫改变了主意，他的对手“演员”变成了一头牛、一只猪和一头大象。事后在日本接受电台访问时，木村略带嘲讽地向听众描述混乱的拍摄现场，并说他真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回去接着拍这部电影。
然后，去年秋天，他终于在王家卫的劝慰下回到了《2046》剧组。这回他成了梁朝伟的化身。在今年戛纳电影节的首映礼上，尽管他还是同样地困惑，但其态度和五年前已大不一样：“这部电影很美，”他惊叹道。“有一种美丽的悲哀感。”
杜可风有一年多时间无法为《2046》掌机，杜和王几乎有一年没说话。
甚至合作多年的杜可风也因为《2046》和王家卫结了梁子。由于要参与一部好莱坞电影的拍摄，杜可风有一年多时间无法为《2046》掌机。这段时间由李屏宾担任摄影。尽管影片绝大部分的视觉元素都要归功于杜可风，但有超过一半的镜头是李屏宾拍摄的(原文注：字幕中“摄影”一栏同时打上了他们两人的名字)。为此杜和王几乎有一年没说话。今年一月传来消息：杜可风已离开剧组。同时，摄影栏又加了两人的名字：黎耀辉与关本良――杜可风的前任助手。
戛纳之后，王家卫谢绝了其他电影节的邀请，专心做视觉特效、补拍，并修改影片的开头和结尾。八月中，他终于宣布影片已告完成。最近，他答应为福克斯公司制作三部英文电影，尽管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会担任导演，但以制片身份与其他导演和编剧合作对他来说无疑是新的尝试。他大概还是不会放弃他的即兴方法，不过他也表示会寻找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或许这次会有剧本。另外，他也可能拍一部以李小龙师傅的生涯为蓝本的影片(梁朝伟主演)。无疑，王家卫将继续他的探索。
采访：贾米・沃夫(Jamie Wolf)，原载《纽约时报》
编译：李如一(有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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